我的高考

今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,完成每日早晨例行的洗漱、打水、在水房偷偷跳舞之后,准备开始写入党申请书。但是我不小心开始思考我为什么会五点就醒,于是我就想到了去年这个时候发生的一系列事情。

五月铁一中就已经停课了,每天都是日复一日的自习,而那段时间也是我最感到快乐的一段日子。我和许多同学一样,把桌子搬出来,坐在教室门口写卷子,按照个人的理解,这样的行为就类似于上世纪的人们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吃晚饭一样。六月彻底停课,大家各自分散,我依旧每天来学校自习,白天高考的四门科目的卷子我各完成一套,晚上在教室门口看着之前的笔记和错题。在这样的生活中,世间万物都很温柔,譬如说夕阳,譬如说鲜花,譬如说深夜的风。

我依旧觉得,高考前我的生活有过多的浪漫主义色彩,或者是我对于我全部人生的记忆都是如此。三月,我翘了晚自习去城墙里面吃砂锅,在粉巷买Roger Waters的CD;四月,母亲陪我坐在长安大学的通宵自习室里面自习,听到外面的树丛中春鸟与虫子的鸣叫;五月,我们在兴庆公园划着小船吃着樱桃,湖面波光粼粼,倒映着灿烂的阳光。我想,可能由于那段日子从始至终都有些压抑,我便选择性记住了更为温暖和美好的片段,纵使它们只是我生活中偶尔乍现的光芒,却被我的记忆无限放大,以图照亮我昏暗的生活。

我从始至终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失眠,因为高考前的连续两个月所有模考我都会彻夜睡不着觉,整整一年过去了,那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怀恐惧的感觉我到现在都忘不了。我很庆幸高考前我睡得很好,最起码没有在心理上被击垮。高考时的每天晚上,我和父母吃完饭,在建国路上买水果和酸奶,散步走城墙下面,这时候夜幕应该刚刚降临,晚风吹拂过我们的脸庞。

但是高考完之后我又做了什么呢?回学校估分,坐飞机去北京,拖着绑着一双皮鞋的行李箱穿越北四环,去王莽看荷花,陪我爸去甘肃调研,在南稍门喝桂花酒。这都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平凡最普通的事情,高考的结束也没有给我带来过多的喜悦与激动,时间也没有就此停止,我的生活依旧在进行。

所以此时此刻我很想告诉许多要参加高考的学生,高考真的没有什么可害怕的。不论是否参加这场考试,以及考成什么样子,生活都要继续下去,人生中的快乐与幸福依旧会在,痛苦与悲哀也依旧会在,它们都不可能因为这一场考试而消失。所有人都会在高考的那年夏天渴望熠熠生辉的生命,但是能够使生命熠熠生辉的不是这场考试,而是我们自己。

其实我觉得,我从始至终都没真觉得自己能考上北大。它于我而言一直遥不可及,我是在借用这个理想来麻痹自己,以抛弃疲惫和厌烦。当我真的考上北大时,身边所有人都对我极尽溢美之词,甚至让我自己都以为北大学生的身份真的有无限荣耀。而如今,我早就明白这个身份的无力和苍白,并且毫无特殊性。一个人不会因为他的头衔与光环而改变,一个人始终只是他自己。如今这个身份能带给我的,就是让我坐高铁穿越半个中国去另一座陌生的城市时,将校徽别在胸口,自我安慰能因此有些许安全保障。

我现在对高考出分数的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记得特别清晰——比如说我穿了一件白色旗袍,比如说温度超过了三十五度,比如说我们开车去铁一中的时候在大雁塔堵了车,比如说一个清华的男同学在招生现场看见了我,很高兴地跟我说以后可以当校友,但我说我要去北大了——但是我想,我记得最清楚的事情,是那天早上,我和父母一起去逛商场,我妈妈试了一条蓝色的裙子,当时我一直在手机上看关于高考的各种信息,看其他省的一本线和二本线,她穿好那条裙子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,很漂亮。但是最后她也没有买,因为那就是一条特别普通的连衣裙,但是要一千多块钱,她还是觉得挺贵的。然后我们就上楼吃饭了,我查到成绩之后就开始哭,没哭完就得接清华和北大招生组轮番打过来的电话,饭也没吃完就开车赶去铁一中谈志愿,一直忙到晚饭时分。

但我想,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,我一定会给我妈买那条连衣裙。那是我对高考的全部回忆中,唯一感到遗憾的事情。